第674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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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然而她再定睛望去,便觉这满目的绮罗锦绣都失了色,连带着王贞仪自己的面色都变了,因为她分明看见这豪奢人家的祠堂里供奉着的,是她的画像和牌位。
  “苦也,苦也,这是甚么道理!”王贞仪连连跌足,急道,“我在人间不曾留下什么儿孙,怎就有托了我名的这一大家子?不成不成,我要去看上一看,若是能显个灵通、弄个玄乎,把这帮人给吓跑,那就更好了。”
  想到就说,说做就做,好个一流的实践家王贞仪,摇身一变,这出窍的元神便化作清风,穿堂入户,卷起一阵云乱波生、竹影横摇、环佩叮咚,便向着供奉有她画像的正厅去了。
  结果王贞仪入得正厅后,却发现厅中端坐的,竟都是女子,且个个的装扮均与她昔年在金陵做监察御史平分土地时格外相似:
  粗衣麻鞋,腰系草绳,斗笠斜倚在身畔,腰间还挂着算筹,人人背负双剑,除去为首的几位中年女子以银簪束发外,放眼望去,再无半点绮罗新妆,分明是高华超然的道者气象。
  王贞仪正心中暗暗纳罕,便见为首的女子肃容正色,长跪正坐,双手抚膝,对面前众人深施一礼,道:
  “诸位姊妹,咱们自投德卿学派以来,同窗求学,一处起卧,昼卜国命,夜观天象,精研明算,协理农桑,算来亦有十余载矣,自然晓得‘知行合一’的道理。”
  “眼下,清虏毁我社稷,裂我衣冠,来势汹汹,避无可避。高邮、盱眙驻军尽数投清,广昌伯刘良佐,总兵张天禄、张天福率部投降,倒戈相向,各镇援兵,无一至者,实在兵弱虏强,城孤气寡。”
  她的语气很和缓,似乎正在和大家讨论的,不是万丈深的血海之仇,也不是必死的绝境,因为她的学派就是这样的宗旨:
  这里需要我,于是我来了;我来了,尽力了,抵挡不得,便死了。又有什么好啰唆的呢?又有什么好惋惜的呢?
  于是她环视了一圈室内众人,又沉声继续道:
  “此乃危急存亡之际,然我等单兵孤城,无援无粮,若要一战,必不能活。眼下,清军已驻在扬州城外二十里,磨刀霍霍,来势汹汹,其穷凶极暴处,非言语能述一二。据报,所破之城,堆尸贮积,手足相枕,血入水碧赭,化为五色,塘为之平,哀鸣动地,耳所难闻,目不忍睹。”
  “我道在此,退无可退。然诸位姊妹,或有后路,或有家室,尽可及早为自己打算——”
  她话还没说完呢,便见一同样青衣麻鞋的侍女从室外踉踉跄跄跑来,跌跪在地上,面色惨白地对满室肃容正色的女子嘶声道:
  “甘肃镇总兵李棲凤,监军道高歧凤,四川将领胡尚友、韩尚良,齐齐降了!唐姊,你们快走罢,此处留不得了!”
  女子闻言,不惊不慌,只大笑,惨笑,笑得眼角生泪,莹莹有光:
  “我唐赛儿枉活了三十八年,从未见得要殉国跳河却嫌水太冷、要从戎报国却率部投敌、要学圣贤文章却反而为逆贼外虏写檄文的奇景,今日在扬州城,竟全见着了!”5
  “真是好华夏儿郎,好中国男子,好勇猛,好阳刚,好血性!奇也奇也,是何道理!”
  唐赛儿对满室女子深施一礼,随即扶起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的双剑,转过身去,望着挂在墙上的王贞仪的画像,背对所有人缓声道:
  “诸君,如有跟他们一样要走的,尽管去吧。在这半炷香的时间里,你们做什么、说什么、去哪里,我都只当不知道;如有能侥幸在战争里活下来的,在提及今日之事时,也不得嘲笑你的姊妹、你的同窗、你的手足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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